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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月 BY 十方
左右 发表于 2007-09-24 14:56:23
那一夜
月亮 崩溃了
它流出一地红色的泪光
像是承受不住的哀伤
为那永不能相见的恋人
为那凄凉奔它而来的女子
(一)铸剑师
从三十年前子承父业做了铸剑师的那一日算起,我的肉身就被彻底地困住了————困在这间热气蒸腾的炼房之中。
懵懂间,就已枯打了半世的剑。无奈中甚是觉得无味,若按着我意,铸剑只是权宜,本是不愿干那么久的,原只想着等父母亲大人过身后就改行去做屠夫!
是的!屠夫。因为我天生喜欢看杀猪,从小,便被那笼在声声临死哀鸣下的刀光和果敢震成痴迷,仰慕之余不禁偷偷埋了下大愿——我,秦飞!要做个屠夫!
为此,也曾经瞒着所有的人,用家中刚铸好的剑很是练过一阵子,只是无师无料﹑又摸不到窍门,再加上父亲的长寿,这个宏志便不得不不了了之。到了更后来……父亲,是去了,但京城里林立的屠场已容不得我再改行插足。为了糊口,也为了延下的血脉,我只能继续操我的家学炼我的剑。只是,每每火光四溅,挥汗如雨之际仍会有遗憾————
下辈子吧!下辈子,定要做个屠夫。
因为心中仍有不愿,所以很知道自己并非是个有感情的铸剑师,在我的手里出不了惊世的利刃,我也绝不可能恋上源于我手的剑,所以只能打些杀人的凶器,让它们银光逼人地出这间炼房,再轮回着沾上某些人的鲜血和生命。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还是间接地实现了愿望,我确是个屠夫!只是,杀的不是猪。
环顾这间祖传炼房,在雾气的呼与吸间,灵与肉无垢地交织在眼前,经过繁琐的规律和精密的秩序,一把把剑挣扎着﹑呼啸着诞生于雄雄烈火之中,如初凝之露般纯洁﹑透明而不安,在成形的一刹那颤抖出一生光芒的精华后,随即黯淡衰败成死器,沦为我的糊口之物。
皱了皱眉,三儿又在外面大喊大叫了,不知已叮嘱过多少遍,怎的到现在还是不谙铸剑的要领——忌人声﹑禁喧哗,为何总是不听!上回十二皇子宣布大婚就叫得好似天崩地裂,这次又出了什么海枯石烂的事?
恨恨将手中的雏剑丢入废器堆,唉!又浪费了一块好铁!
心中有气,到了外屋就一直沉着脸,三儿知道原由,有些惶恐,急急忙忙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怯怯地唤我:“爹,有客人。”
客人?我冷哼了一声,怒火在胸中转了半轮还是渐渐缓了温。毕竟,开门做生意的,哪能对着财神爷摆冷脸谱呢!
顺了顺眼,终于看向来客,岂料刚一对上那眉目,心下就先迟疑了起来。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畏权怯贵,看不得金衣绫罗。只是,以前从没见过如此好容貌的。
大口灌下桌上的茶水,有些明白方才的自作多情。原来,三儿的紧张并非完全出于我的怒气。
“爹,客人想铸剑。”废话,我白了三儿一眼,哼出口恶气。
不然找我干嘛!杀猪啊!
尊客笑了笑,寒陋小屋顿时蓬壁生辉。我正眼花缭乱,他身旁气势凶恶的奴侍便已弯了腰,恭呈上一个锦盒,打开盒盖,现出盒中绢质的图纸。
“完全按照图纸煅造,不知可不可以?”
稍稍审视一遍,“很难!”我实话实说。以前从没有过客人要求铸此种形状的怪剑,又狭又长,却弯如新月,两边开刃,似剑似刀。
“价钱方面绝对没有问题。”
我仍只是摇头,“很难!”
“你接受了?”那张美丽的脸上闪过一刹那的惊喜。
的确,很难不过是技术上的问题,并非是不可能,也不是推辞,只是很难而已。
我又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图纸,权衡利害。
三儿难得安静,只是进出不停地换着茶水。
“要有好铁。”我说,这是前提,同样也是难题。
“把石头拿进来。”他未有犹豫,只轻轻吩咐了一声,立刻就有两名大汉衔命飞奔而去,刚巧三儿捧着茶进来,见这仗势,立即手足无措,怯怯地只是站在原处。直到那两人又飞快地卷了进来才被吓回神,直直摔碎了我最喜爱的茶盅。
我竖起眉,正待开口责骂,却又被眼前之景震住,再也横不出半字来。
宁山的明黄石!
废水的二叫铁!
冯里的削山泥!
三块铁石只是静静地躺着就足以将我打铁三十年的经验和技术轻易粉碎。
刹那间,理智顿失,心思惶然,我的眼直了!
这些何止是好铁,就连锦绣楼虚置千金仅得一面的花魁秀秀,也从没让我如此目不转睛过。
石头的主人专注地看我,细细研究着我的表情,“可够打铁?”
我吓了一大跳,岂止是打铁!这里头的任何一块都足以买下三座锦绣楼外加附送鸨母﹑龟公﹑打手。
它们都是铁石中的帝王,并不单靠金银就能任意得之,得用鲜血和人命去换。
屋外传来鸟鸣,啁札之声像是乌鸦!不知不觉间,眼神迷离上一层不祥的薄雾。仅为了打造一柄古怪的弯剑就耗用如此宝贵之物?我有些不安起来,因为这已非普通的奢侈。
“敢问尊驾贵姓?”
坐在中央的男子微挑起眉,和气地笑着,侍立两旁的壮硕汉子却开始不耐起来,齐齐瞪出虎目,吓出我一身的汗,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犯下了行规天条,赶忙噤声,不敢再行造次。
“需要多少时日?”他却并没有追究我的失言,径自问着,似料定我已无法推拖。
“至少半月。”
“可否赶工?”
虽然面对的是数名彪形大汉的钢眉铁目,我仍勇敢地撇下嘴角。要知道,有些事的确是可以赶,比如杀猪﹑娶妇﹑生孩子;有些事则万万不行,就像打铁﹑下聘﹑写状纸。
杀猪的有杀猪的行情:讲究快意恩仇的准与狠,一刀下去,见血封喉,眨眼之间,猪脚是猪脚,猪头是猪头;但打铁的也有打铁的规矩,我的规矩就是慢:慢工里出细活,欲速则不达。
那男子看出我的勉强,也不相迫,只是叹口气,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良久才点头允道,“就半月吧。”
我像是偷得了便宜般泛起一阵的心虚,随从们见主子已妥协,也不待吩咐,便捧上只精巧木箱,稍一打开,就溅射出黄金的耀目光芒。
三儿从没见过黄金,无知者无畏,倒也只是愣愣地蹑在一旁窥观着。我却禁不住讶异,狠狠倒抽出一口冷气————这……这……数目太多了!不安又起。
要知道,这铸剑虽非易事,但也不至于是如此排场的绝学。重赏之下,又岂会轮到我秦飞?
“只是预付的工钱,”美男子如诗如画的眉目在黄金后舒展开来,“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勉强定下惶惑心神,知道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可否让在下全程参与铸剑?”
我一愣,随即恍然:对了!这就是致命伤!光此一点要求,就足以让京城所有能够打造此剑的铺子即时拒绝这笔生意。要知道,铸剑是家学,有子传子,无子寻徒。讲得粗俗,这也就好比处女的贞操,只有给自家的新婚丈夫才是正道,岂容外人中途参与!
“在下并无偷艺之心,”他见我沉吟,似有推拒之意,拢眉召告。
我点了点头,眼却瞥向三儿的方向。
“我接。”
男子惊奇地长身而起,我才发现,他竟比我这常年打铁的粗野汉子还要高大魁梧。
“你果真……应允了?”他颤声道,隐隐间透着些如释重负的喜悦,问得小心翼翼。也许是在我之前碰过太多钉子,失望的心膨胀得过满,不敢轻言希望,怕这一次破灭即成绝望。
我点头,为了那三块铁石,怎能不允?为了那耀目黄金,又怎么忍心不允!况且纵使他果存偷艺之心,不是我打铁铸剑的吹嘘,秦飞————虽不才,但,仅半月时光,量他也学不到多少赤金白银,就
算他聪明绝顶真要学去了四五成也无妨,不就是铸剑嘛!谁稀罕!你稀罕?他稀罕?反正我秦飞是不会稀罕!
正自在心中左思右想,胡思乱想,岂料想到最后便想上了歪路,好像巴不得他真是来偷艺的,快快偷去我这一身负担,也好让我正大光明改行学杀猪。
等我再一次从妄念中回过神,却发现俊美的客人早已不见了,彪形大汉们不见了,就连三儿也不知踪影,整个铺子只余我一人愣愣地站着。
我看看地上的碎茶盅,看看盛放黄金的木箱,又看看泛着些微血光的三块铁石,不禁糊涂起来:下半辈子的奢侈生活都在眼前了,是否在做梦呢?
屋子里越来越暗,我蹒跚了几步,寻到张椅子坐定。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满满的一杯冰冷,没有丝毫喝过的痕迹。随手抄起,只一口就滴尽杯干,但喉中仍是燥火燎原,没有半点滋润,于是我愈发不能自拔地怀疑起这是梦境。
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外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卷来,踏碎了这一室的宁静与月光。
我一惊,忙起身,扑上前盖住盛满黄金的木箱,又强拧着腰伸手去抓那些铁石。心中正自兵荒马乱,却见是三儿直闯了进来,一脸令人震撼的兴奋。
“爹!您知道他是谁?”
我尴尬地咳着,软下四肢,松了戒备,顺势遮掩住此时的姿势。我总得维护一下为人父的尊严,在我唯一的子嗣面前。
三儿却浑然不觉,只全心全意地沉浸在绚目的激动中,又跳又叫。
“爹!您一定猜不到!”
我有些好奇了,会是谁?难道是天子微服?不对,马上摇头自我推翻,当今皇上已年过六十,况又卧病已久,就算整日山珍﹑终年人参,也不可能保有如此年轻的好皮相。
那么————寒舍方才得的是哪位贵戚屈尊?
“是定远将军!”三儿急凑上前公布答案,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我一愣,什么?什么?将军?那个美貌的青年?那张斯文的脸?
“我一路偷偷跟着,眼见马车进了将军府,正好有个相熟的守卫,我问了才知道。爹!他真的是那个战功赫赫的定远将军!”
三儿眉飞色舞,大眼瞪住我的小眼滔滔不绝,使我清楚的看见,心中的火已烧上嘴角烧上眉睫,蔓延出我所陌生的光芒,使我心惊,没来由地惶恐起来。
原本,高官武将一掷千金,铸一把奇剑作玩物绝非罕事。我所害怕的,是三儿的目光,我虽不曾拥有却识得那种目光,它叫做————
爱慕... ...
…………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日升日落间,我仍操我的本行,铸我的剑,眼看图纸中的怪器渐渐成形。那将军果然天天驾临造访,一身尊贵地静坐在热气蒸腾的炼房中,颇为诡异。隐隐觉得不详,却又被金与铁迷了眼,如着魔般日复一日:开炉,起火,煅打。汗水燃烧的颜色与声响夜夜入梦,敲击地心酸而又沉重。
我的三儿则越来越古怪,似乎已戒了睡眠,眼神微妙,日夜奔忙,使我止不住地心慌。那孩子,毕竟,是我唯一的血脉!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约定交货的那天,客人却未准时,直拖到掌灯后才出现。我揭开遮布,露出半月来的成果———剑身弯出奇怪的弧度,隐隐泛着红光,透着血色。又是一把大凶之器!我强忍下不安,这是不详之物,天生命犯杀戮!
美貌如女子的武将恍惚地站着,如游魂般上前,抚上剑身,在我还来不及阻止之时,弯剑已呜咽着饮下第一口鲜血。
“大人!”随侍的仆役齐抢上前,吼得惊天动地,我愣在当场动弹不得,眼看着一手鲜血的美男子轻声斥退巨汉,他细看手中伤势,微微地笑,转身看我时,却满眼悲怆... ...
那夜,万籁俱静之时,我梦见阴雾缭绕间的鬼门缓缓开启... ...
一个月后,圣旨下:
族杀秦氏一门,鸡犬不留。
临刑前,我异乎寻常地镇定,因为我唯一的血脉————我的三儿,早在一月前的那天就已失踪。或许能活下来啊,三儿!三儿……
————我的女儿!!
刀光映着火光在秋的夜风中划过,衬出空中红得妖艳的满月,我睁开眼看天,微弱呼吸,虔诚祈祷:
菩萨!请保秦三平安!
还有————菩萨!菩萨!
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当个屠夫……
(二)三儿
微风吹过,拂得满池菏香摇曳,斜提着酒壶立在桥上,禁不住探身去闻那诱惑,水波荡漾间,却只映出了我满脸粗糙,恨恨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匆匆跑下台阶。
今夜似乎特别热闹,将铜板和酒壶丢给酒保,暗自纳闷,四处张望。
对街的锦绣楼一如往常,昼伏夜出,张灯结彩。微敞的门楼前,摇晃的灯笼晕出风情的光,隐约跳跃在青石板路面上,被接踵的寻芳客踏成千片万片的残红————永世,不得超生!
我盯着门口花枝招展的老鸨和妖里妖气的龟公,心下好奇,听说锦绣楼的花魁秀秀美得就像天上的嫦娥。
我不知道嫦娥是何种眉眼,也无法想象。我所见过的最美的人应该就是那个站在对街截住个过路胖子的小翠了,她和嫦娥比,如何?实在拿捏不住标准,只是怔怔看她成功地倚着那堆肥肉入了锦绣楼。
“何事这般热闹?”我咽不下好奇,便拉住那酒保,他斜我一眼,阴阳怪气地哼了声,向对街努着嘴:
“花魁今天破身标价,”他凑了过来,满口都是恶臭,“叫价已过一千两!”顿了顿,“黄金哪!”
一千两黄金?我不是很有概念,可以买多少壶酒?
那酒保一脸愤世嫉俗,劈头掷过我的酒壶,又阴阳怪气地哼哈起来,眼光越过我,追着对街着红色薄衫的迎客女。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酒壶,呆呆站着,原来千两黄金就可以买到嫦
娥!天上的尤物竟可用凡俗金银换得?!多么划算!那可是天仙哪!
正自惋惜不值间,又被突至的巨响吓回了神,茫然地抬起头,看见空中升起巨大美丽的五彩花朵,那是皇城的方向————荣耀尊显的方向。
“十二皇子大婚了!”
我在街上快速地跑着,追着那片不断开出眩目花朵的天空。
真的,好美!
…………
天气一如往常的炎热,照例禁不住那份挥汗如雨,便偷偷溜出大门,斜靠在树下打量自家院落。我极讨厌那敲打声,皱了皱眉,疲倦爬了上来,控制住神志。正自半梦半醒招呼着周公,却惊闻马嘶之声,勉强睁开眼,只一瞥,便吓回魂,两个巨汉杵在我左右,脸色不善。
“莽撞。”有声音轻轻传来,巨汉们立即神情恭敬,默退两旁,我便见着了他————那个男人。
电光火石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真是美!
“小兄弟,”他弯下腰,我立即屏住呼吸,“铸剑的秦飞是否住在这里?”
找爹?我愣愣地点头,心愈跳愈快,神智却渐渐清明起来。
“是吗,”直起身,他回首打了个响指,面目狰狞的巨汉躬身而退,大步跑开。
“客人... ...要铸剑?”深吸了口气后,我结巴着开口,偷眼瞧他。
他回过头,漂亮的眼缓慢地眯起,细细打量我。
我心捶如鼓,体内似乎也正铸着一把剑,承着他的目光水深火热!
半饷,他才松了脸色,微扬起嘴角,“是的,铸剑。”
“跟... ...跟我来!”蹒跚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子,无奈心却再也定不下来,蓦然回想起那夜的小翠,在绿酒红灯下,她风情着整张脸领那胖男人入锦绣楼... ...
微闪神,脚下便一阵大乱,控制不了向前载去,却在千均一发之际被人拉住。猛回头,满眼都是那美丽的眉目,不禁彻失了神魂,红透了脸... ... ... ...
我如临梦境般地站着,脚下躺着爹爹心爱的茶盅,它们碎得很彻底,残骸体无完肤,万劫不复。屋外隐隐传来声声鸟鸣,喜鹊!一定是喜鹊!模糊地想着,呵呵傻笑。
不敢总是看他,却又忍不住,明明是个男人,为何竟能生成这副美貌!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欲望,如此仙风道骨般的姿容,那号称嫦娥的秀秀怕也敌不过吧。
爹爹似乎已接下了这笔生意,他呆站在原处,失了往常的冷静,只是将眼光从搬进来的这一只箱子移到另一只,那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我毫无兴趣,最多不过是一世荣华。
客人站了起来,走过爹爹身旁,走过我身旁,走向门外,凶悍的大汉寸步不离地簇跟着,门帘被挑起又放下,门外鸟鸣马嘶。
我如临梦境般地站着,脚下躺着爹爹心爱的茶盅。虽元神未归,身体却已自冲了出去,我追着蹄声在大街上飞奔,用尽这一生的灵巧与速度,一如那晚追着升上天空的灿烂烟花,向皇城的方向——向那荣耀尊显的方向... ... ... ...
脚步在雄伟的大门前生生定住,是这里吗?我目瞪口呆,怯怯倒退。抬起头,咽下口水,充满敬畏地仰视蹲距着的石狮,从那钢牙利爪中感受到隐约的血腥之气。
“小三?”
无意识地回头,那出声之人已抢上兜住我的肩,笑开了。
眨了眨眼,视线开始清晰起来,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魁梧的粗汉,直到记忆中勉强出现重合的脸,才放下心,松出气。
“原来是你,”
阿德,我童年的玩伴之一,十二岁以前都高不过我,没想五六年不见,竟也已长成这般壮硕的模样。正惊叹间,他已悄悄移开了手,笑容间布上红晕... ...
“瞧,我已经长得比你高了!”他说。
... ... ... ...
就是从那一天起,我的生活被卷入了诡异的旋涡。
每日每夜,神摇气荡,心情起伏。
爹爹开始了铸剑的准备工作,磨石选料,烧火融铁,汗水滴下间瞬息化为灿灿水雾。
一反常态,这次却我耐下了高热,如坐禅般定在这间往常避之犹不及的炼房中。
因为,俊美的将军说过,他要全程参与铸剑。
我拉着风箱,深沉地喘息,回想起阿德的话来:
“他是定远将军,掌握西疆的全部兵马,为了向大婚的十二皇子道贺才回京的。”
他是... 将军啊... 偷偷打量着不远处的那张美貌,很难想象这样的脸会出现在漫天黄沙﹑遍地红水的战场,更枉论掌控百万雄师。正如此刻,他一袭华丽绸缎坐在热气蒸腾的房中,专注地等着一把剑的出生。
那样的艳丽,却又是,那样的哀伤... ...
低下头,细数着自己掩盖在风箱呜咽声中的心跳,流着汗,红着脸,第一次如此地庆幸着,身为女儿身。
时间已到了吗?我一惊,顿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看他如梦似幻般地叹出口气,随即优雅起身,慢慢走出这间房。
他每日都只待两个时辰,这精准短暂的两个时辰却是我一天唯有的白昼。再也无心于风箱的单调吞吐,随便应了一声爹爹的呵斥,急急遁出了炼房。
他今天骑着马来,高头的白色神驹拥有不羁的眼,却在他的抚摸下异常温驯,我隐身在布帘后,看他上马扬鞭,驰骋而去。
等街尘扬起时,马队早已踪影全无,我悄悄溜出,明知自己是绝对跟不上那马的,只能顺着轻车熟路远远地追。
再一次来到那石狮子把守的门楼前,虽已有心理准备,仍是被它的气势震住了好一会,刚回神,就见到了迎面而来的阿德。
我并非是来见他,却每次都能见到他。
“小三!”他弯下他的大个子,腼腆地叫着我的名,腼腆地笑,腼腆地红了脸。
我向他招了招手,再看一眼那狰狞的石狮,仍是感觉到了精工细雕间的残忍与杀戮。
与阿德在转角觅得个席地的坐处,正对着将军府的大门。
身旁坐着将军的家臣,爹爹正在城的另一边打造着将军的宝剑,我的生命就是以这样奇特的方式与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连在了一起。
阿德滔滔讲着他从伍的经历,我毫无知觉地听着。对我来说,那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成为一个如此美丽的将军麾下的士兵,为他
流血,为他杀敌。
“你... 怎么... 不穿女装?”阿德突兀地问,显出些扭捏。
“打铁的时候不方便,况且,我也没有。”我不以为意,丝毫不觉有何遗憾!
阿德沉默着,眉眼间有着童年记忆中的少年的影子,却又时隐时现,似像非像。他静静坐在那里。我却着实有些不安起来,褪去了儿时的打闹,就忘了该如何相处。
“你们将军为何要铸那把剑?”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阿德为有了新话题而振奋起来,“你不知道?”他说,“那剑是为十二皇子大婚准备的贺礼。”
贺礼?一把剑?我骇,贵族们的想法还真是奇特。
阿德看着我的脸,似乎在确定我有否听下去的兴趣,顿了顿,才又接上话头,“将军与当今圣上的十二皇子是从小一起在宫中长大的。”
我愣了愣,不确定阿德所说的‘一起长大’的概念是否等同于我与阿德的关系————穿着粗布,光着脚,男男女女,捉小虾,捡石子,为着一言不和而扭打在一处... ...
摇了摇头,绝不会吧!但我也实在想象不出,皇亲与贵胄的青梅竹马是何等图景。
“那他们的感情一定不错。”莫名有了些感同身受的安慰。
“感情?”阿德却冷哼,“千军万马,宝座黄金中还有个鸟感情!”他压低了声音道,“皇室中人,哪个不是两面三刀,表里与你交好,暗地派人监视,稍有差池就血流成河。忘恩负义更是家常便饭!小三……”他看着我,眼色复杂。“那千间的华宅中有谁会讲感情!”
我这才惊觉出自己话中的天真与幼稚,毕竟五年前的那场宫变至今还令人记忆犹新。虽然身处底层不谙内幕,街谈巷议间也曾略闻一二:据说当时,皇长子为了争夺太子之位,竟不惜残杀手足,酿成皇子之间互相屠杀的混战,最后仅余同为皇后所出的七皇子,十二皇子;刘贵人的十五皇子;以及血战后才出生的十六皇子,皇上也从此一病不起。
“十二皇子能保住性命全靠我们将军拼死护驾!如今他却... ... ”
“却怎样? ”我急问。
“夺人所爱!”阿德轻蔑地笑着,“十二皇子新娶的皇妃原是将
军的未婚之妻,当朝宰相的千金,据说是京城第一美人!”他凑近我耳边,“与将军从小订下的婚约,只等西疆战事稍平就要迎亲... ... ”
京城第一美人?我震惊,忙追问道,“有多美?比起月宫的嫦娥呢?”
“嫦娥?”阿德挠着头,迷惑地看我,不知我为何会在此时突然提起这位天仙。
“锦绣楼的秀秀,”我解释道,“京城人人都说她美得像月宫嫦娥!那皇妃,比秀秀美?比嫦娥还美?”
“锦绣楼...…”阿德想了想,忽然一惊,弹起身子,手足无措,“我... ... 我不知道!我,我没去过锦绣楼... ... 没去过,真的!”
“是吗,”我失望,心底异样的疼痛一点一点的堆积,似已尽入脏腹。不知不觉间,又想起了定远将军。每日的那两个时辰里,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在漫天荒凉,遍地黄沙的西疆,甫下战场,浑身浴血的将军见到京城的信使,那来自故乡之人却给他带来了背叛的消息:自己舍身护卫的儿时挚友动用皇家特权横刀夺爱,昔日恋人已如遥远的嫦娥。心中无论是何种滋味,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怨,只能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万里而来,回到皇恩浩荡的京城,一家一家寻着铸剑的铺子,只为求一份贺礼……
我透不过气,小口地喘,仿佛仍置身于燃烧的炼房中,随他的目光,看炉火中尖叫着的弯月宝剑。
阿德自是全然不知我的心魔,“小三... ... ”犹豫良久后他才又说:“等我有钱,我... …我买套女装给你吧!”
我纳闷,“送我衣服?”
“嗯!”他笑开了,“请,等我半月!”
... ... ... ...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天天地过,一天天地数,月升月落,那个日子,还是来了。我深知,交了剑,就再也没机会看到将军了。
我真的明白————与他,终究,还是云泥之别!
平日的时辰早已经过了,苦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实在熬不住,
偷偷溜出家门,一路寻去。
太阳还未落山,街上已少了人声,来到将军府的侧门,背靠着墙,隐在暗处,心中慌乱,如临末日。一抬头,看见阿德四处张望着掩来,正要迎上,他却侧身闪入那道门。正奇怪于他鬼祟的举止,远处又有微弱的马蹄声渐渐接近。那马像是久经训练,竟也蹑着蹄音,我眼见着它小心翼翼地行到门前,微缓了速度。马车内跳下道人影,又搀扶出另一道,共进了偏门。
紧贴着湿滑的石壁,觉得自己已异如壁虎,静下呼吸,静下心跳,
那辆神秘的马车缓慢地行过了我的藏身处,转个弯,消失在微凉的夏日黄昏之中。
四下张望,周遭已没有半个活物,不由自主地,也走近那道门,轻轻地推,它悄无声息地退,我稍稍侧身,跨出右脚。
这就是将军的花园?将军的寒舍?怎的没有半个守卫?静谧得让人心生疑窦。
顺着小径一步步地走,转过道拱门,在假山的死角处停住,攀住一处磷峋,从石的缝隙中望出,触目所及的是一片繁茂而又荒蛮的长草丛,对着破败的亭,亭中闪着模糊的影,传来断续的谈话。
我眯起眼,虽然看不真切,但那张美丽的脸仍令人难以忽略,是定远将军,宅子的主人!
他站在那里,衣摆和长发不时飘起,如玉树般迎着若有似无的风,衬着周围的荒凉。虽有精致的五官,但远远看来,反而凸显出他膘悍的武将身形,将一旁娇小的人影映得更添柔弱。
我瞪大眼,贴近石缝,心中大乱。
看不清!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但下意识间,仍能未卜先知,就是她了吧————十二皇子的新妃,京城第一的美女。
我本无意窥视这秘密的约会,但脚却移不开,定在了原处,饥肠辘辘的身体内部不断制造出酸气,漫上心,漫上眼,腐蚀半月来的猗思。
那女子幽幽地说着什么,低低啜泣,像是在吟着一首小调,温婉而又荡气回肠。
高大的男子伸出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发与发结缠。那一瞬间,我似乎也能感应到他们的痛苦像刀一样扎来,捂住脸,眼中的水从指缝间流下。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西边的残阳兀自挣扎间,东边的新月已上
枝梢。
亭中女子仍是哭得不能自制,含着浓浓的愁与淡淡的怨,她一定是不甘的,所以拼着名节和性命,历经曲折见他一面,只为能在真正心爱的男子心里洒上几滴泪。
他深深叹气,看了看天色,轻轻推开她,她摇晃着不肯离去,随侍亭外的婢女立刻机灵地上前,扶住几近崩溃的贵妇。
“你已是他的妻。”夕阳坠落的那一瞬间,我隐约听见他说。
她震住,放弃了挣扎,怔怔地望着他,终于万念俱灰。
转过身,倚着贴身婢女,她似乎抬头去看那已爬上天际的月亮,月光泻下银锦大道,罩住凡尘。
她没有再回首,迎着仙道凄凉而去。
偌大的天地间只剩得他一人,形单影吊地站着。
昏暗中,他忽然动了动身形,径直奔我而来。
我大惊,拼命捂住嘴,难道被发现了吗?他愈行愈近,背着月光,挡出一身的黑暗。我以为事发,颤抖地不能自制,他却又在刹那间变了方向,绕过长草丛,穿过回廊,进了另一扇门。
心惊胆战地等了半饷,毫无动静,我这才慢慢松出气,摸了摸脸,一手都是咸咸的潮湿。正想循原路而回,耳边又响起了奇怪的异声,重新扒回假山的缝隙看去————没有风,草丛却动得悉悉索索。
我差一点尖叫,连忙极力忍下,惊恐地看着半人高的草中升出的黑影,彻悟,原来暗中窥视的,不只我一人。
那黑影慢慢朝我的方向移动,拍着身上的草屑。
我神思骤转,猛然间想起阿德的评语:
“皇室中人,哪个不是两面三刀,表里与你交好,暗地派人监视,稍有差池就血流成河。”心中灵光一现:当今皇上的第十二个儿子;宰相千金的丈夫;定远将军的儿时玩伴;这个皇室中的大人物,是绝不会袖手隐忍妻子的不忠,臣下的背叛吧!那草丛中的监视者,可是他的亲信?若让十二皇子得知了今夜的私会,那定远将军... ...
我深深地吸气吐纳,右手探入衣襟,握住匕首冰凉的柄,这把匕首是爹爹送我的成人礼物。我摸着上面磷峋的花纹,轻轻抽出,心中已有了决定。
要替他做件事!
要替他做件事!!!
只为了那个午后树荫下的初次相见;只为了那如嫦娥般的女子流
出的眼泪。
举起匕首,奋力挥出,耳边嗡嗡作响,似有鬼哭。
那人猝然遭袭,大惊之下,百忙之中竟还能避开。
刃光骤闪即没,我来不及眨眼。
剑,已插入我的胸,快得没有疼痛!
月光照在我的脸上,柔柔的。
急咽下涌上吼头腥甜的液体,感到那人骤然停下杀手,呆了似的定住不动,我抓住仅有的机会反击,提起最后的气送出匕首。
锋利的刃第一次尝到鲜血,发出令人悚然的餍足叹息,在骨肉中越埋越深。
始终看不清面目的监视者痛苦地低叫:“小... ... 小三?”
我震住,剧痛姗姗袭来,无意中使力拔出匕首,鲜血四溅,染红了月亮,他慢慢倒下,尽力向我伸着手。我捧住心口上的伤,剑尖仍留在体内。
阿德躺在红色的月光中,死不瞑目。
踉跄着走了几步,扑上他的身。记忆一点一滴消失。
爹爹的严厉和疼爱;
身值千金的锦绣楼的花魁秀秀;
如嫦娥般寂寞的贵妇;
美丽的武将和无奈的哀伤。
最后一次心跳时,满眼涌上的却只有那魁梧的粗服青年,红着的脸,羞涩的笑,他说:
“瞧,我已经长得比你高了。”
(三)嫦娥
坐在颠簸的马车内,身在振荡,心如死水,`泪却犹不肯干,模糊了满眼他的身影。
千喜递过洁净的绢帕,我摇了摇头,莫管它,流干了就好,恍惚间想起方才赌命的私会。
莲,仍是旧貌。
朗眉星目,黑发白袍。却也添了沧桑,西疆五年的戎马生涯已磨去了他的尖牙利爪,不再是当初那个笑得意气风发的美少年了……
他说:
“你已是他的妻。”
是啊!我终于也明白————人面桃花。
想起半个多月前的那封信,它曾经给我以莫大的喜悦。
莲说,他就要奉旨班师了!
苦苦等待的日日夜夜;贴身收藏时时温习的信物;带着期盼与羞涩亲手缝制的红色嫁衣……一切的一切都似有了着落。
夜静不能寐时,总是向西倚窗而立,双手合什,祈求神明,保他平安。
不料,也就是此时,皇城里却传来了变数,一向有无争之名的十二皇子————宁王,居然提出与相府联姻,那个冷淡深沉的男人,偏偏选了我。
父亲念故,自是不愿背了指腹为婚的旧约,他深谙皇室生活的凄楚,又知我心意,所以苦苦推拒。但当皇后娘娘,七皇子都表示赞成,就连久病的圣上也破例降旨赐婚之时,我就知道,大势,已去。
千喜忧心地看我,泫然欲泣。她伴着我长大,就如同我的影,我便是她的天,而我的天,却已在接旨那刻崩塌了。
千喜,千喜,愿卿千喜莫有忧。
记得莲曾借千喜的名这样对我说过,黑发白袍间的笑容夺人心魄。
不是金殿上受封定远的神将,不是千军万马间运筹帷幄的战鬼,只是我那指腹为婚的良人,郎眉星目,温柔地祝我莫有忧愁。
只是,我能无忧吗?我能无怨吗?
宁王!
宁王?!
承此宁字,却夺友之妻。一想到那个男人,我就感到深深的怨恨。并非他待我不好,而是我,参不破他的心。他的眼始终是冷淡而有礼的,没有爱欲,没有痴狂。既然如此又为何坚持强娶我呢!
莲说,他是天生的贤主;莲说,他是皇室中最后的温情;莲为救他免夭于宫变,在背上留下几近致命的刀痕。忠心至斯,他为何背叛莲!为何明知因果仍要苦苦拆散我和莲!是贪那京城第一美女的虚名,还是父亲权盖文臣的实利呢!!
抑制不住,伏在千喜肩头痛哭。
千喜撑住我,红了眼,“小姐!”她是真正为我担心。
“愿卿千喜莫有忧!”我哽咽,反复颂吟。
无忧!无忧!泣不成声。
千喜拥住我的身体,尽力拥住我的颤抖,“您别怪表少爷,小姐!小姐!你们逃不了的!”
我知道,我怎么会怪莲!为人臣,为人友,他有他的忠心,他有他的无奈,他不能抛下一切带我远走。
可是,我只想与他厮守!
马车停住,千喜谨慎地挑起布帘四下张望,“小姐,王府到了。”
我吞下剧痛,接过绢帕盖上眼,尽力调息。
我必须克制!我必须忍耐!只为了莲的安全。
小心地沿着策划妥善的路径回到我的院落。
宁王爷————我的丈夫,一早就入了宫。按照惯例,我应该还有时间将自己打理地天衣无缝。
推开门,千喜惊地踉跄,“王... ... 王爷?!”
我抬头,皇十二坐在桌边回头淡笑,仿若洞悉世情,他细看我的眼,说:“你回来了。”
... ... ... ...
行在曲折的回廊间,犹如穿梭云雾,上弦之月危悬枝梢,摇摇欲坠。
今夜永清宫大宴群臣,庆祝宁王新婚。急急赶至,心却像已系在脚底,踩出疼痛而又慌乱的步调。
踏入主殿那刻,千喜就不能再跟随,我独自前行,穿越过满室酒气珠光。
皇十二见了我,起身离座,向我伸出手。
我一眼看到了莲,他的座位很近,近得可以看清他黯淡苍白的脸色。
我崩溃,不能自已,颤抖着被紧握住的右手。
坐在首位的皇七子浑然不觉,他拍着掌,志得意满,“十二弟真是娶得美娇娘!”
“多亏七哥成全。”身边的男人拥住我,淡淡回应亲兄的调侃,席下众臣哄然而贺。
我愤恨到极点。莲望向这边,我遥遥看他,他没有别开目光,毫不避讳。我顿感安慰,亦不顾一切,倾尽美丽,为他而笑。
“弟妹果不愧为京城第一的美女,无怪十二弟一反常态向父皇母后求旨赐婚。”皇七似是无心,“定远将军,你说对吗?”
莲躬身而起,行武将之礼,面不改色,“殿下所言极是。”
“将军与十二弟宿有渊源,自是相知不浅,”皇七倾身向前,“听说将军送了份特别的贺礼,本王倒是很想开开眼界。”
莲垂下眼,“粗陋之物,岂敢献拙。况又是兵戎之器,不便宴上观看。”
皇七不以为然,转了矛头,“十二弟,你可别小气呦!”
在座的文臣武将应着话尾,一片赞同。
皇十二起身离了座,笑着说:“的确是一把绝世的好剑,既然七哥有此雅兴,小弟也不便藏私。”他扬起双掌击了三声,余音未消,已有娉婷的宫娥捧着狭长的盒子袅袅上殿。
皇七兴致盎然,“将军为何会想到赠剑?”
莲神情恭敬:“末将只是一介武夫。”
皇七大笑:“好个一介武夫!不过,却是本朝最强的武夫!”
宫娥已行至莲的身边,跪地匍伏,捧高长盒,皇十二接过了,取出盒中长剑,握住剑柄,抽出剑身。他看了一眼莲,神色复杂,握剑的手缓缓上举,直指于天。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看见了新月。
这就是莲的贺礼?又狭又长,却弯如新月的怪器?
皇七愣住,步下主位,“真是好剑!”他喃喃叹道,似颇有艳羡,“既然十二弟得此神器,”他笑,“为兄的也有一份礼可使此剑锦上添花。”他回首打了个响指。
席上顿时静默一片。少顷,内殿的珠帘被掀起,四名赤身大汉抬
着红顶软轿缓缓而至。
群臣在座下私语,宁王眼神闪烁,莲则目露警惕。
红纱扬起,步出着白衫的绝色女子,赤着玉般的足,柳眉红唇,体态轻盈,衬着新月剑,宛如月宫嫦娥。她似脚步未移,裙摆未动,人却已来到宁王的面前,如云一样飘下,伏地跪行大礼。
“如何?十二弟!这个剑奴可满意?”皇七又向下走了几步,“虽及不上弟妹的天仙之姿,但也已属人间难得。”
皇十二没有回话,只是向我看来;
莲浑身颤抖,盯着那美貌女奴,面无表情。
我深坠苦海的心有了些微甜蜜欣喜。
莲,你在为我不值吗?你还是怜惜着我的吗?闭上眼,只觉双目滚烫。
皇七得意地大笑,“秀秀!”他吩咐,“舞剑。”
名唤秀秀的女子娇声应着,向上高举双手,白衫滑下,露出晶莹的藕臂。
皇十二笑了,将剑交到那双素手中,转身回到我的身边坐下。他似乎觉得很是有趣,满眼愉悦。
鼓声响起,他微倾向我,就着我耳边,和着鼓点说道:“射日之剑!”
我悚然而惊,辨出他隐在话中的杀机。
殿中曼舞着的人与剑交织成分不开的影,幻化出射日之态,奔月之姿,笑得妩媚,笑得妖娆,笑得勾魂摄魄。
忽然,群臣有了骚动。我蓦然回神,抬头定睛,只见那剑奴已仗剑飞身刺来,神女般的眼中闪着刻骨仇恨。
漫天剑光中我已来不及判断这恨是针对我,还是我身边的十二皇子。无从回避了,莲!难道终要与你永诀!绝望下只能闭上眼,等着受那穿心之痛。
永清宫中乐声骤止,突逢巨变,众臣混声大喊:
“殿下!”
“护驾!”
“什么人?!”
... ... ... ...
大乱良久,我仍没等到那痛,只得睁眼,扑鼻一阵不详的血腥。目之所及,是莲宽厚的肩。微侧了脸,我呆住,如遭雷劈。
莲面色苍白,眸中惊惧交加,他伸展着双臂,以肉身护住我座旁的男子。
————皇十二!
眼神越过他,寻到那血腥之气的源头。
名唤秀秀的女奴,持着锋利的剑,噙着艳丽的笑,将新月般的刃插入皇七的胸。
... ... ... ...
“小姐!”千喜向我奔来。
我连忙迎上,尽力抑住心慌。
“怎样?打听到了吗?”
她喘息着点头,“那秀秀,原来是大皇子的遗孤,五年前不知为何能够逃出法场,一直藏身在京城锦绣楼中,大概是记恨着七皇子诛杀其父,所以混入宫中行刺!”
我恍然,那仇恨,确有因果啊!
“莲怎样了?”无心于旁人的血泪,我只在意他。凶器本源于他手献上,虽无参与,恐也难逃牵连吧!
千喜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大急,几乎痛哭:“到底如何?”
“表少爷他... ... ”
我急急推开千喜,向外狂奔,“我去见爹!”
千喜追来,苦苦拦我,“没用的,小姐!老爷他已经尽力了!只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啊!”
顾不得泪水滂沱,只觉如遭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回身一把擒住千喜,“什么活罪?”
“圣旨上说:秀秀凌迟处死;族杀铸剑师秦氏一门和锦绣楼众;断永清宫所有侍卫手足。至于表少爷... ... ”
“怎样?”我几乎捏碎她的肩。
“官降三级,贬回西疆,永... ... 永世不得踏足京城。”
永世?我一窒,呕出心中的血。千喜扶住我,大哭。
尽力咽下又上喉头的热气,我勉强站定。
皇上病中又折一子,已近弥留;皇后痛失骨肉,不醒数日,那么... ...
“是谁下的旨?”
千喜止住泪,茫然地看我,“是... …是宁王爷!”
是我的夫君!是莲又一次舍身护卫的皇十二!
是他!
我仰天大笑,甩开千喜的扼制,狂奔而出。
我要见莲!我要见莲!我不要永诀!
... ... ... ...
今夜,月正颠峰,圆得完满,圆得妖艳,却流下了一地红色的泪光,像承受不住的哀伤。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前,怨愤和痛苦已近极限,统统都化为了脚力,推我奔在肃杀的秋风里。耳边隐隐传来鬼哭,隔着生死门,诉说枉死的冤和恨。
毫无阻碍地从侧门进了后园,穿过小径,拐过回廊,假山边的长草丛悉索作响,抬眼看去,亭仍破败在凄苦的月光中。
五年前,我在这里送别远征的莲;一月前,莲却在这里推开我,对我说:“你已是他的妻!”如今,我弃了千喜,舍了一切来寻他,不论西疆东蛮,不论地府刀山,我都要随着他去!
推开东厢的门,进入莲的密室。
除了我,谁也不知道,战功显赫,风光俊美的神将定远经常虚置偌大豪华的府宅,只喜在此无人之院清居。
环顾四周,桌上置着他的金甲银盔,茶香袅绕间我看见了那道贬官圣旨,那是迫他远行的符咒啊!新仇旧恨汩汩涌上,咬一咬牙,掀帘进了内室,仍不见莲的踪影,抚着床沿坐下,心惶不能自制,只觉万籁俱静,万念俱灰。
等了良久,实在熬不住,才起身走了几步,就听见了开门的声响,大喜,正待奔去,却又闻得另一道嗓音如叹息般地唤:“莲。”
我惊愕,震住身形,怎生如此熟悉?
扶住墙,隔着被盆栽遮去大半的花架向外室望去:莲就站在绿叶黄枝之后,黑发白袍,朗眉星目。
眼光缓缓移动,他并非独自一人,在他身边的是————
我几乎昏厥。
是皇十二————我的丈夫!
皇十二来到桌边坐下,姿态熟捻,拎起一旁的圣旨看着,嘴角含笑。
莲轻抚着他的战甲,紧皱的眉间刻着落寞与不舍,他叹了口气。
“你要好生对待无忧。”
我一震,手指嵌入墙壁。
皇十二挑起了眉,似笑非笑,他扔开手中的黄纸,道“此生只她一妃,可好?”
莲笑了,“明知你是在说谎,”他摇了摇头,“可你既然肯说,我也就放心了!”
“你不过是回西疆,为何噜苏得像老父交代孝子。”皇十二不耐,语气已漏微恼。
我心中凄苦,不愧为皇室中人,明明已亲口下旨,永世不允他进京,现在倒说得气派,好似凶险的杀场不过对街酒楼。
莲啜着茶,垂下眼,“这片天下哪容为王之人仅守一妃?就怕你有此德也无此福。”
皇十二大笑,真心愉悦,我讶异,虽与他名称夫妻,却只见得此人冷淡虚伪的贵族嘴脸,不料,有生之年,也能在那双眼中看到如此神采。
“这片天下,是你为我射下来的。”他感慨。
“十二,”莲道,“你是贤主。”
皇十二沉吟:“西疆苦寒,万事小心!”
莲笑,意气风发,“蛮子虽有些麻烦,但又岂是我的对手。十二,迟早,我也会为你呈上那块万里之地!”
我一惊,仿若时光倒流,记得若干年前,他也是这神态。原以为他被重压磨去的爪和牙却为着那个男人再度伸展,当初种种,已宛如隔世。
皇十二不语,站起身,伸手轻抚上莲的背,我知道,那里有一道几近致命的刀痕。
“你总是以身挡我,”他喃喃道,“这真是个坏习惯!”
莲面色苍白,“她一剑向你刺去,我的确感到杀意!”捂住脸,似是惊魂未定,“十二,为何不停犯险!”
“老七奸猾,秀秀若不如此做作,怎能得手。”
“相煎何太急!”莲说,无限感慨。“到底也是你的亲兄。”
“杀他的是老大遗孤,干我何事?”
莲又叹气,“你总是瞒我,”他有些不满,“若非有人暗中相助,年方十二的幼女如何能逃出灭族?如何能在五年后成为身值千金的艳妓?又如何能知道那场宫变的主谋?”
我恻然,原来有此内幕。
皇十二冷笑,“别忘了!这亲兄最想杀的不就是我这同母所出的胞弟吗?”他眼神阴沉,迸出恨意,“我已念足亲情,给他退路,是他自己不知死活。”深吸着气,极力克制,“假传圣旨,将你远贬西疆,我忍了!安插亲信,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也忍了!就连他教唆母后,迫我迁出永清宫,我都忍!莲!这般退让,只得一无争之名,我自觉已如圣人。不想他却变本加厉,这次,竟欲诱你回京后诬你叛国,要置你于死地,断我羽翼!莲!我忍无可忍!”他不住喘息,恨意难消。
我浑身颤抖,终于正视自己的无知。想不到,那令我欢天喜地的吉讯竟险些成为了莲的万劫不复。
莲叹道:“五年前,他见我舍身护你,就知道,有我一日,你背后就有雄师,自然容不得我,”停下,想了想,恍然又道:“所以你定要娶无忧,是为了想引开他的注意,好让他先不动我,转而拉拢我对付你?”
皇十二冷哼:“老七为人猥琐,平生最喜引人反目,不过这次,他是自作聪明了。就算我强娶你指腹为婚之妻又怎样,你岂会为此背叛于我!”
莲点头,“无怪他如此出力,为你婚事奔走,费尽心机。唉!他真是料错了!我怎会弃你呢?”他眼神暗淡,“不过,却误了无忧!我只觉愧对她!”
我几乎抓不住石壁,莲为何会愧对我。
难道,莲对我的,只有愧?
“十二!”莲道,“好生地对待无忧!”
皇十二笑了笑,“我费尽心机将她自你处抢得她,又岂会错待?”他说得诚恳,却分明是满脸狡黠之色。
“一月前,我那妃子可是偷偷来见了你?我可着实的伤心嫉妒呢!”
我并不奇怪,他果然已洞悉了。
莲异常镇静,“你知道?”
他轻笑,拥着莲的肩,“我是不知道,但老七好像知道,他叫母后召我回宫对弈,又莫名其妙地中途放我,我本猜不透他用意,回府见了无忧,”在面上指了指,“那眼睛肿得... …我才明白,原来是兄长爱护幼弟,怕我戴绿帽,好心安排我捉奸,”他隐了笑容,“无知!你愿娶她,不过是想为我笼住宰相实权。”
“他在我身边有眼线。”莲道,面目无波。
“为何不拔去?”
他摇头“那孩子知道的不多,身手也欠敏捷,只是脑实心直被人利用,所以明知他就伏在草下,也没忍心下手诛杀!”莲目光悲戚。“没想到还是... ... ”
“还是被灭口了?”皇十二叹,举高双手,“莲,为何这般看我,冤枉啊!我没有做什么,你怎又不信任我了!”
莲低下头,“为着我的自私,已有不少人枉死。”他单膝跪地,执起皇十二的手,虔诚地吻。
皇十二看着莲叹,“虽说娶她是为着保你,但我也并非没有私心,莲...”他垂眼,模糊了语音,“只要她与你还有婚约一天,就如同我背上的芒刺,我受不了那痛!所以,必须拔除!”他用只手捂双目,掩住神色。
我却看清他那红透的耳跟,只觉天崩地裂,眼睁睁见那鬼域阴火逼入阳世,冷冷焚烧!
莲道:“为何给我图纸,定要我寻人铸那样一把剑?”
皇十二放下手,面露柔情,“莲,你是我的后羿,以剑为弓,你已为我射下九日,使我得以高悬。”
“那... ... 莫赶我回西疆,我留下伴你,可好?”语带期盼,神情却似幼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那是莲?是我那如天人般的莲?
“不成,”皇十二叹息,“母后怕你功高震主,已有除你之心,”他握住他的手,拉起他,轻轻拥住,吻他的额头,“你得回西疆,有忠你的兵马在,我才放得下心。以后有何旨意,若无我印章,当它狗屁!”
高贵深沉,气质优雅的皇家子顷刻沦为为村野凡夫,他循循嘱咐,竟不惜弯下未来的九五之尊,亲手替莲穿盔穿甲。
而莲,我那如天人般的莲... ...
我恐怖地看着他。一直以为淡情是他含蓄的天性。原来,他也是能够如此地笑啊!
望着他们相偕离去,恍然忆起幼年时曾误闯长兄院落,亲眼见他搂一美貌少年,满脸痴迷,那时就奇,同为男身怎会互起歹念,心中不是没有反感,但也不曾为此少敬兄长一分,只当人各有志,原来不过是事不关己。
如今,晴天霹雳当头而下,剧痛之余就再也辨不清南北东西,前尘往事如雾如烟,后羿弯弓,一箭,一箭,射穿所有迷障,原来一切只是我自作多情!
多么诡异的情境,眼见得名分上的丈夫与心中所爱之人相依相偎,也只能自叹,虽名无忧,去着实的愚蠢无知!以为他们都想争我,到头来不过爱乌及乌——
我只是父亲相印这间屋子里的乌鸦。
茫茫然走出荒宅,四周仍是旧景,却已物是人非。奔来之时,心中虽凄惶,但也并不是没有期盼,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都已彻底失去。
莲说,十二是天生的贤主。
莲说,十二是皇室中最后的温情。
莲却没有告诉我,他肯为十二这样地微笑。
望了望空中遥挂的明月,只觉人间已无留恋,真想就此奔去。
直闯入一家酒肆,那店小二像已饱受惊吓,“唬”得抬头瞪牢我,如观虎豹。
“夫...…夫人。”人虽迎上,眼神却闪烁不定。
随手扯下耳饰,也不管血肉模糊就丢了过去,“酒!”
我要酒!要至烈的穿肠毒酒!
少时,酒壶被颤抖地递了来,劈手夺过,顾不得许多,先灌上一大口,呛住,苦苦地咳,如饮马尿,忍不住想丢开却又舍不得!
酒能忘忧!无论多劣,只要能醉,就能无忧!
感觉到口中液体尽入百尺愁肠,捧住头,尝试着回想:忘了?忘了?不料心之所系已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稍稍惶然就又如影随形。
难以自制,禁不住又忆起往事:我那莲,连喝酒也如饮茶般斯文,不若旁的武将毫无节制!皇十二则更厉害,千杯万盏仍能不动声色,真怀疑此人醉后一样虚伪冷淡。
想来想去,还是只得这两人,不禁心中凄凉。
“夫人慢走。”店伙计忙不迭送客,如逐瘟神。
我犹豫着再次小啜壶中之物,发觉竟已不似方才那般难以下咽,有些高兴,视线模糊了。只隐约看见对街一幢坟似的高楼,贴着封条,名曰“锦绣”。
缓缓走过小二的身边,看他一眼,“我不是夫人,”好心告诉他吧,“我是嫦娥。”大笑而去。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边走边唱边打着嗝,盯住天上银色圆盘,怎还不见天兵来接?如何忍心嫦娥流落凡间!
上得桥,脚步一阵踉跄,摔了手中马尿壶,只得扶住石栏急喘,定睛之下,忽然发现神迹,大喜。原来下凡太久,已忘了回乡之路,月宫哪会是在天边,分明是在水中,扑上去,看着河里游荡的月亮,只觉泪水四溅。
水中明月不住浮沉,温柔地像是某人,黑发白袍,朗眉星目。
轻轻叹息,如释重负,终于,可以回家了!
撩起裙摆,爬上石栏,耳边却闻得人潮鼎沸,一女子声嘶力竭在唤小姐,顿觉不耐,哼!这肮脏的凡俗,不再留恋,翻身向月奔去。
月亮崩溃着破碎了,荡起一波涟猗,最后只余回音,和着弦浅吟低唱:
“无忧,无忧……”
——完——
